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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平衡理性和非理性

         头脑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东西。它在截然对立的极端里面工作。而我们思维的逻辑方式却总是选择一部分而否认另一部分。所以,逻辑以不矛盾的方式前进,而头脑以矛盾的方式工作。头脑在截然对立的极端里面工作,而逻辑的工作是直线的。
      比如,头脑有两种可能性:生气或者宁静。如果你能够生气,那并不说明你在另一个极端也无法不生气。如果你能够被打扰,那并不说明你就无法宁静。头脑不断地以两种方式工作。如果你能够爱,你也能够充满恨。一种方式不会否认另一种方式。
      但是如果你在爱,你开始认为自已没有恨的能力,那么恨就会在你里面积累起来,当你达到爱的顶峰时,一切都会垮掉。你陷入恨。不仅理性的头脑是这么工作的;社会也是这么工作的。西方已经达到理性思维的顶峰了。现在头脑的非理性部分将开始报复。非理性部分一直是被拒绝的体现,在过去几十年里,它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进行着报复:通过艺术、诗取、戏剧、文学、哲学.而现在,甚至通过生活方式。所以青年的反叛实际上就是头脑的非理性部分在反叛过多的理性。
      每当头脑的某一部分达到顶峰的时候,你都会走向对立面。历史上一直都在发生这种事增。所以现在在西方,静心将会变得更有意义。诗歌将会取得新的地位,而科学将会衰退下来。现时代的西方青年将是反技术、反科学的。这是自然的过程,是极端的自动平衡。
      我们还没有能够形成一种人格,同时包容两极,既不是东方的,也不是西方的。我们总是只选择头脑的一个部分而让对立的部分挨饿。这样一来.反叛就是必然的。我们所发展的每一样东西都将被粉碎,头脑将走向另一极。这种事情遍布整个历史;它已经成为历史的辩证法。
      对于现在的西方,静心将比思维更有意义,因为静心意味着不思维。禅将变得更有吸引力,佛教将变得更有吸引力,瑜伽将变得更有吸引力。这些都是对生命的非理性的态度。它们不强调概念、理论、神学。它们强调的是一种深深地进入存在的热情,而不是进人思维。依我看,技术对头脑的控制越大,另一极出现的可能性就越大。
      西方青年的反叛是很有意义的,非常有意义。那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,整个意识的转折。现在西方无法依然故我了。一场深深的危机已经来到。现在西方将不得不转入另一个方向。
      整个西方社会现在都很富裕。过去有一部分个人是富裕的,但是从来没有整个社会都富裕的时侯。当一个社会变富裕了,财富就会失去它们的意义。只有在贫穷的社会里,它们才有意义。而且即使在一个贫穷的社会里,如果有人真的富起来了,他也会感到厌用。一个人越过感,他感到厌倦的速度就越快。佛陀就这么厌倦了。他离开了一切。
      当代青年的整个态度就是对空洞的财富的一种厌倦。青年在离开社会,他们将继续离开,除非整个社会重新变得贫穷。这样他们就没有能力点开了。这种离开、这种抛弃只能在富裕的社会里存在。如果这种行为走到极消,社会就会衰退。于是技术得不到发展,如果这种情况发展下去,西方或会变得今天的东方一样。
      在东方,他们正转向另一个极端。他们将创造一个像西方那样的社会。东方在转向西方,西方在转向东方,但它们的毛病还是没有改变。依我看,毛病就是不平衡,就是接受这个而否认那个。
      我们总是选择一部分而反对另一部分,以另一部分为代价来选择一部分。这问是我们的烦恼。所以,我既不赞成东方的方式,也不赞成西方的方式。我两个都反对,因为它们都是部分的态度。一个人应该既不选择东方,也不选择西方;它们两个都失败了。东方因为选择宗教而失败,西方因为选择科学而失败。除非发挥两个,否则无法摆脱这种恶性循环。我们可以变化——从一极变到另一极。如果你在日本谈论佛教,没有一个年轻人会愿意听。他们对技术感兴趣,而你们对禅的佛教感兴趣。在印度.新的一代至少对宗教不感兴趣。他们对经济、对政治、工程、科学感兴趣——对宗教以外的一切事物感兴趣。西方青年对宗教感兴趣,而东方青年对科学感兴趣。这只是把担子从一头换到另一头来挑。过去的谬误依然存在。
      我对完全的头脑、对既不是东方也不是西方的头脑感兴趣,那就是一个人——一个地球头脑。用头脑的一部分来生活是很容易的,但是如果你想用两个部分生活,你就不得不生活得非常不一致——表面上当然是不一致的。在较深的层面上你将有一种和谐、一种灵性的和谐。
      人在灵性上依然是贫穷的,除非相反的一板也成为他的一部分。这样他就变得富有了。如果你只是一个艺术家而没有科学的头脑,你的艺术就必然是贫穷的。只有当对立面存在的时候,你才会富起来。如果这个房间里面只有男人,房间就会缺少点什么。女人一进来,房间在灵性上就变得丰富了。现在,对立的两极都在这里。整体扩大了。头脑不能固定。如果一个数学家能够进人艺术的天地,他就会更加富有。如果他的头脑能够自由离开他的主要固着,然后再回过去,他就是一个比较富有的数学家。通过对立面,一种交互繁育发生了。你开始用一种不同的眼光来看待事物。你的全部洞察力都将变得更加富有。
      一个人应该同时拥有宗教的头脑和科学的训练,或者科学的头脑和宗教的训练。我看这里面没有什么天然的不可能性。相反,我认为如果头脑能够从一极移到另一极;它就会变得更有活力。对我来说,静心意味着一种深入所有方向的能力、一种解脱所有固着的自由。
      比方说,如果我变得太逻辑了,那么我就会变得罚措践即诗歌。逻辑成为一种固着。然后当我听诗歌的时候,我的固执在那里,诗歌就显得十分荒唐。并非因为诗歌是荒唐的,而是因为我对逻辑有一种固着。从逻辑的立场来看,诗歌是荒唐的。另一方面,如果我变得团着于诗歌,那么我就会开始认为逻辑只是功利主义的东西,它没有深度。我开始对它封闭起来。
      这种一部分被另一部分否认的事情历史上一直都在发生。每一个时期、每一个民族、世界上的每一个地区、每一种文化都只选择一个部分,然后以它为中心塑造出一种人格。这种人格是贫乏的,缺少很多东酉。在灵性上,东方没有富有过,酉方也没有富有过。它付]不可能富有。富有来自于对立、来自于内在的辩证。对我来说,东方不足取,西方也不足取。
      我们必须选择一种不同的头脑品质。我说这种品质的意思就是:一个人自己歇下来了,没有选择。一棵树在生长。我们可以把它所有的枝条都砍掉,只留下一根,让树只往一个方向生长。它将是一棵非常可怜的树,非常难看,而且最终它必然会陷入深深的困境,因为一根枝条无法独自生长;它只能在一群枝条中生长。总有一天,这根枝条将感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尽头。现在它不能再生长下去了。对一棵树来说,真正的生长必须让它往各个方向生长。只有这样,树才是富有的、强壮的。
      人的灵魂必须像树一样地生长:往各个方向生长。我们必须停止这种我们不能往对立的方向生长的观念。事实上,我们只有往对立的方向生长,我们才能生长。直到现在我们总是说一个人必须专业化,一个人必须只往一个特定的方向发展。于是就发生了那些丑陋的事情。一个人往一个特定的方向发展,然后他开始缺少什么。他成了一根枝条,而不是一棵树。甚至这根枝条也是弱不禁风的。
      我们不仅在砍伐头脑的枝条,我们还在砍伐头脑的根。我们只允许有一条根须和一条树枝,所以全世界都充满了饥饿万分的人:在东方,在西方,在每一个地方,于是那些东方人被吸引到西方,西方人又被吸引到东方,因为人总是对他没有的东西产生兴趣。因为肉体的需要.东方开始对西方产生兴趣。因为灵魂的需要,西方开始对东方产生兴趣。然而,即使我们改变位置、改变态度,这种毛病还是老样子。那不是一个改变位量的问题;那是一个改变整个观念的问题。
      我们从来没有接受过一个完整的人。有些地方不接受性。有些地方不接受世俗。有些地方不接受感情。我们从来没有强壮到足以接受人的每一个方面,没有谴责,允许人往各个方向发展。你越往对立的方向生长,你的植株就越大,你的财富、你的内在的财富就越多。我们的观念必须全部改变。
      我们必须从过去走到未来——而不是从东方走到西方,也不是从一种存在走到另一种存在。问题十分艰巨,因为我们的分裂已经很深了:我不能接受自己的愤怒,我不能接受自己的性,我不能接受自己的肉体,我不能完全接受自己一有些东西必须被否认、被抛弃。这是邪恶的、这是坏的、这是有罪的…··我必须继续砍伐多余的枝条。很快我就不是一棵树、不是一个活物了。而且我整天都在担心那些被我锯掉的枝条还能不能重新长出来、冒出来。
      一个人必须接受人的全部可能性,把他内在的每一样东西都带上一个顶峰,同时没有任何不一致的、矛盾的感觉。如果你不能真实地生气,你就不能受。然而直到现在,这始终都是我们的态度。我们始终认为,如果一个人没有能力生气,那么他的爱就比别人更多。
      可是,假设这棵树长在墙脚下,它的枝条就不能发育了,因为墙在那里。如果树的旁边有一堵地,它怎么才能生长呢?
      我们周围有很多墙。但是那些墙都是由树造成的,不是由别人造成的。这些树一直都在支撑这些场。这些激的存在完全依靠它们的合作:这些树一旦不再愿意支撑这些墙了,它们就会倒下来、瓦解掉。
      我们周围的这些墙都是我们的创造。因为人类头脑的这些态度,所以我们创造了这些治。比如,你教育你的孩子不要发火.你告诉他如果他发火了,他就不是一个有爱心的孩子。于是你在他周围创造出那些旧,它们告诉他他必须回以他的愤怒,而你却不知道如果他压制他的愤怒,那么他的爱的能力也将同时遭到毁灭。愤怒和爱不是水火不相容的。它们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条。如果你砍掉一根,另一根就会在日下来,因为每一根枝条里面流的都是同样的元气。
      如果你真想训练你的孩子,让他过一种比较好的生活,你就会教育他要真的生气。你不会说:“不要生气。”你会说:“当感到生气的时候,要真的生气;要彻彻底底地生气。不要为生气感到内疚。”与其告诉他不要生气,还不如训练他正确地生气。该生气的时候,他就应该真的生气,不该生气的时候,他就不应该生气。爱也一样。该爱的时候;他就应该真的爱;不该爱的时候,他就不应该爱。
      这不是一个在生气和爱之间进行选择的问题。问题在正确和错误、真实和不真实之间。愤怒必须被表达出来。一个孩子,当他真的生气的时候,他是很美的——一阵突发的能量和生命的激流。如果你扼杀愤怒,你就是在扼杀生命。他将变得软弱无力。就他的整个生命来说,他无法活泼起来;他将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      我们不断地创造各种概念来创造各种围墙。我们发展各种态度、意识形态来创造各种围墙。这些围墙不是别人强加给我们的;它们是我们的创造。我们一旦觉知起来,这些围墙就会消失。它cite存在是因为我们。可是,假设这棵树、这个人在根本上有障碍呢?这样他就无法改变了。不是因为他不想改变,而是因为他无法改变。障碍不是问题。如果整个社会是活的.我们就能医治他们。我们可以分析他们,帮助他们。他们必须得到帮助;他们自己什么也做不了。 
      生命必须走向未来。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新的存在方式。我希望它能够发生。而西方必须成为它发生的土壤,因为现在的东方只是300年前的西方而已。生计和存活的问题沉重地压在东方人的肩上,但是西方已经完全没有这些问题了。当西方青年到我这里来的时候,我总是发觉他们既可以进步也可以倒退。而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们一直都在倒退,他们的行为跟孩子、根原始人一样。这不好。他们的反叛是好的,但他们的行为必须像新人类,而不是像原始人。他们必须在自己的内在为一种新的意识创造各种可能性。
      他们却只是一味地麻醉自己。原始人的头脑总是救药物迷住、被药物催眠。如果那些抛弃西方社会的人开始表对得像原始人一样,那就不是一种反叛,而是一种反应、一种倒退。
      他们的行为必须像新人类。他们必须向着一种新的、全然的。全面的意识前进,接受人的所有不一致的可能性。动物和人的区别就在于:动物的可能性是固定的,而人的可能性是无限的、但是它们只是可能性而已、人可以成长,但是这种成长必须得到帮助。我们必须在全世界开设这种能够帮助成长的中心。
      头脑必须接受逻辑的。理性的训练,但它同时也必须接受非理性的、无理性的训练。理性必须接受训练,同时感情也必须接受训练。理性的训练不应该以感情为代价。怀疑必须在那里,信任也必须在那里。没有任何怀疑的信任是容易的,没有任何信任的怀疑也是容易的。但是这些简单的套路现在不管用了。现在我们必须创造一种健康的怀疑、一种持久的怀疑,怀疑的头脑和信任的头脑必须同时并存。我们的内存在(inner being)必须能够从一端移到另一端:从怀疑移到信任,然后再移回去。在客体的研究上,一个人必须是怀疑的、小心的、谨慎的。但是在与此相连的另一个向度上,信任却提示你不要怀疑。两者都是需要的。
      问题在于怎样同时创造相反的两极。这就是我所关心的。我会不断地创造怀疑,又会不断地创造信任。我看不出这里面有任何天生的矛盾,因为对我来说,重要的是运动,从一极移到另一极。我们越是固定在一个极端上,它就变得越困难。比如,在西方,你养成了剧烈活动的习惯。然而你总是睡不好。当你开始睡觉的时候,头脑需要从活跃的状态进入不活跃的状态,但是它做不到。你在床上翻来复去;头脑继续兴奋不已。为了睡觉,你不得不吃安眠药。但是强制性的睡眠不可这让你得到很好的休息;它只是表面的休息。在深处,这些骚乱还在继续。你的睡眠变成了一场噩梦。
      东方的情况正好相反。东方人可以睡得很好,但是他们活跃不起来。即使在早晨,东方人的头脑也觉得懒洋洋的,想睡觉。千百年来,他们一直睡得很好,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于过,而你们于得很多,但是你们产生了不安、不自在。因为这种不自在,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。你们连觉也睡不着!
      所以强调既要训练头脑活跃、也要训练头脑不活跃。最重要的是,要让头脑学会运动——这样你就能够在两极之间来回运动。你可以训练头脑从一极移到另一极。在任何活跃的状态中,我都能马上进人不活跃的状态。我可以跟你们谈上几个小时,我也可以马上停止谈话,进入深深的、内在的宁静。除非你的内在也产生这种可能性,否则你的成长就会受到阻碍。
      未来必须允许内在的两极之间存在一种深深的和谐。除非两极之间产生这种运动,否则人的探索就结束了。你无法继续前进。东方已经疲惫不堪了,西方也已经疲惫不堪了。
      你们可以交换两者的观念,但是以后,两百年之内,同样的问题又会出现。如果你们只是彼此交换态度,那么你们就开始进入一个循环。
         如果每一样东西都必须被接受的话,一个人怎么才能知道生活中什么是他应该追求的正确目标呢?
      追求目标本身就是理性过程的一部分。未来因为理性而存在。这就是为什么动物既没有未来也没有目标的原因。它们生活,但是没有目标。理性创造理想;它创造目标;它创造未来。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什么是正确的目标。真正的问题在于是否要有目标。
      新一代人在询问是否要有目标。你一有目标,你就开始脱离生命。你开始根据你的目标来塑造生命。眼未来相比,现在没有很大的意义。它必须被塑造、必须跟未来协调。一个指向目标的头脑是理性的.而一个指向生命的头脑是非理性的。所以,这不是一个怎样拥有正确目标的问题。问题在于怎么才能使理性不再是头脑的唯一现象。
      理性必须有目标;没有它们,它就无法存在。但是这不应该成为独裁的;它不应该是唯一生长的枝条。理性必须存在,它是必须的,但是人的头脑还有一个空的部分,它不能有目标,它只能像动物、像孩子一样存在。它只能存在于此时此地。这个空的部分,这个非理性的部分,会体验到生命的、受的、艺术的深层领域。它不需要进人未来.所以它能够深深地进人此时此地。理性必须得到发展,但是这一部分也必须同时得到发展。
      曾经有不少科学家有很深的宗教人格。这可以通过两种方式发生。它也许是一种深深的和谐,也许只是关闭一个缺口、再打开另一个缺口,没有一点和谐。我可以是、个科学家,然后我可以离开我的科学世界,到教堂里去祈祷。假使这一样的话,这个科学家就不是在祈祷。这不是真正的和谐;这是。深深的分裂。科学家和祈祷者之间没有内在的对话。科学家根本没有到教堂里去。当这个人回到实验室的时候,祈祷者就没有了。两者之间有一种深深的分裂;他们没有搭在一起。
      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,你发现的是分裂,而不是和谐。他会说出让自己感到内疚的话。他会发表一个科学家的声明,完全违背他作为祈祷者的头脑。所以,有很多科学家都过着精神分裂的生活。他们的一部分是这种东西,另一部分又是另一种东西。这不是我所说的和谐的意思。我所说的和谐的意思是:你能够从一权移到另一极,同时任何一极都不关闭。这样科学家就会去祈祷,而宗教的人就会去实验室。没有分裂,没有间隙。
      要不然,你就会变成两个人。通常增况下,我们是很多人;我们有很多人格。我们认同某一个,然后我们又改换装备,变成了另一个。这种装备的改换不是和谐。它会在你的存在中引起很深的紧张。你用这么多特征在一起不可能感到自在。只有当我们有了一种观念,认为人天生就是一个整体——不再拒绝对立面,我们才会拥有不分裂的意识,才有能力移到相反的一极。
      怀疑是科学家的工作的一部分。信任也是它的一部分。它们是从两方面来看同一个事物的不同的向度。所以,一个科学家可以在实验室里面祈祷;这没有什么不对。怀疑是他的工作的一部分、是他的工作的工具,信任也一样。不存在天然的分裂。当一个人能够轻松自如地从一极滑向另一极了,他甚至感觉不到这种运动。你在运动,但是你感觉不到这种运动。只有在碰到什么障碍的时俟,你才会感觉到运动。如果那里有一种深深的和谐,你就不会感觉到任何运动。
      还有一点:当说“东方”和“西方”的时候,并不是说西方从来没有东方的头脑,或者东方从来没有西方的头脑。
      我们谈论的是主流。什么时候我们应该写一部世界史,不从地理上划分世界,而从心理上划分世界。在它里面,东方将会拥有很多来自西方的面孔,西方也会拥有很多来自东方的面孔。所以,不是说西方不是两种倾向都有。而是说西方主要倾向于理性成长,甚至宗教也是如此、这就是为什么基督教信仰曾经那么占据优势的原因。

    知识的缺陷

       世界上有那么多种学说。然而学说就是杜撰、人的杜撰。它不是什么发现,而是一种发明。人的头脑能够创造无数个系统和学说,但是要通过理论知道真理是不可能的。一个塞满知识的头脑必然停留在无知上。
      启示出现于知识停止的时刻。有两种可能性:要么我们能够思考某样东西,要么我们能够存在地(existentially)进入它。一个人思考得越多,他就离此时此地越远。思考某样东西就等于丧失跟它的接触。
      所以,这里讲述的是一种反学说、反哲学、反思索的体验。怎样存在,只是存在。怎样处于此时此地。打开,不防卫,跟它合一。那就是被称之为静心的内容。知识只能导致杜撰、导致投射的东西。它无法充当达到真理的渡船。可是一旦你体悟了真理,知识就可以成为跟不知道的人进行交流、分享的工具。于是语言、学说、理论都可以变成一种手段。然而手段还是不够的。它必然会歪曲。
      任何东西,只要它不是被存在地认识的,它就不能被完全地表达。你只能指示它。在我表达我所知道的东西时,我的语言传到你那里,但是它的意义却留在了后面。死的语言传到你那里。在某种程度上,它是没有意义的,因为意义就是体验本身。
      所以,知识能够成为表达的工具,但它不是达到了悟的手段。知道的头脑是一个障碍,因为当你知道的时候,你不谦卑。当你塞满知识的时候,你的里面没有空间来接受未知。知识是你的过去。它是你已知的东西。它是你的记忆。你的累积、你的财产。这种累积成为一个障碍。它来到你和新的领域、你和未知的领域中间。
      只有在谦卑的时候,你才能向未知打开。一个人必须不断地觉知他的无知:他仍然有未知的东酉。一个基于记忆、资料、经典、理论、学说、教条的头脑是自我中心的,不是谦卑的。知识不可能给你带来谦卑。只有广阔的无知才能使你谦卑。所以,记忆必须停止。这不是说你应该没有记忆,而是说,在知的一刻、在体验的、刻,记忆不能在那里。在这一刻,需要个打开的、不防卫的头脑。这个空无所有的时刻就是静心、就是禅那(dhyana)。
      难道体验本身不会变成一种学说吗?体验只能被否定地传达给别人。语言可以作为一种表达它不是什么的工具。当我说语言无法表达它的时候,我依然在表达它。但这是否定的。我没有肯定什么;我在否定什么。不是可以说的;是不可以说。这个“是”必须被了悟。如果你老是信仰知识,它就会阻碍你达到空、达到静心。
      一个人首先必须了解头脑的过去、已知、知识都是没有用的。就未知而言,就真理而言,那种知识是没有用的。你要么变得认同于你的已知,要么成为它的观照者。如果你变得认同于它,那么你就会跟你的记忆合而为一。但是,如果那里没有认同——如果你对记忆保持超然、分离的状态,并不认同它们——那么你就会觉知自己不同于你的记忆。这种觉知将成为通向未知的道路。
      你越能够观照你的知识,你就越不会把自己认同为知者,你的自我就越不可能占有这种知识。如果你不同于你的记忆,那么记忆就只是一堆垃圾。它们通过体验产生,然后变成你的头脑的主要部分,但你的觉知是不同的。记忆者和被记忆者是不同的;知道者和被知道者是不同的。如果你对这个区别很清楚,你就会越来越接近于空。你可以没有认同地打开;你可以没有记忆插足在你和未知的中间。
      空可以被达到,但是它不能被创造。如果你创造它,那么必然是你的旧头脑、你的知识创造了它。所以,不存在任何达到它的方法。方法只能从你积累的资料里面产生,所以,无论你试图使用什么方法,它都必然是你的旧头脑的延续。但是未知不可能作为一种延续来到你的身上。它只能作为一个不连续的间隙出现。只有这样,它才超越于已知、超越于你的知识。
      所以,不可能有那样的方法和方法论识有一种理解——我跟我的累积是分离的。如果你理解这一点,你就不需要去培养空。事情已经发生了!你就是空!你现在没有必要去创造它。
      人无法创造空。创造出来的空不是空;它只是你的创造。你的创造永远不可能是无、空,因为它有边界。是你创造了它,所以它不可能大于你;它不可能大于创造名的头脑。你无法创造空;它必须进入你。你只能是它的接收器。而且,你只能以否定的方式准备接收它。这种准备的意思是:你不可以认同你的知识;你已经了解你的所有已知的无用和无意义。
      只有觉知思想的过程才能把你抛人一个间隙,在那里“那个存在的”将淹没你、“那个存在的”一直都在。现在你和它之间没有障碍。你跟当下、用永恒、跟无限成为一体。
      人一旦把此刻变成知识.它就再次变成记忆的一部分。然后它就消失了。所以一个人永远都不能说: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未知依然是未知。一个人不管体验了多少,来知依然是未知。它的想力、它的美、它的吸引依然如故。
      知的过程是无休止的,所以,一个人永远不可能有机会说“我已经达到了”。假使有人这么说,他就重新落入了记忆的模式、知识的模式。然后他就变得死气沉沉。生命停止了。
      生命总是来自未知、又走向未知。它来自超越又走向超越。所以在我看来,一个虔诚的人不是一个自称博学多识的人。一个自称博学多识的人或许是一个神学家、一个哲学家,但他永远不是一个虔诚的人。一个虔诚的头脑接受终极的奥秘、终极的不可知、终极的无知的狂喜、终极的无知的喜乐。
      静心的、空的一刻无法被创造;它无法被预设。你可以让你的头脑静止。如果你这么做,你不是把它弄醉了,就是把它催眠了,但这并不是空。空会来临。它永远不可能被创造;它永远不可能被带来。
      你已经说服我了。我怎样才能把这种说服变成一种体验呢?
      没有怎样,因为怎样暗指一种方法。只有觉醒。如果你在听我说话,同时你的里面有觉醒的东西,那么体验就会发生在你的身上。我井没有试图说服你。理智的说服根本不是什么说眼。我只是在向你转述一个事实。
      你为什么被我的话说服了?这里面有两种可能性:要么你被我的论述说服了,要么你在我的话里面看到了真理,它跟你内在的事实一样。如果我的论证成为一种说法,那么你就会问怎样,但是,如果我所说的被你体验了,如果你在你的里面认识到它的真实,那种知识就会跟我分离。我没有向你提供任何知识。相反,在我说话的同时,体验本身正在发生。当理智被说服的时候,它会问:怎样?方法是什么?它想知道。但是我没有给你任何教条。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体验。如果我说记忆是一种累积——它是死的,它只是过去的后遗症——我的意思是;它是过去粘在你身上的一部分,但你跟它是分离的。如果我的这种意思的感觉传到你那里,而你又瞥见了你和你的记忆之间的距离——你的觉知和你的记忆之间的距离一那么就不会有怎样的问题。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,而这些事情能够继续一刻接着一刻地穿透你一一不是通过任何方法,而是通过你的觉知、你的不断的回想。
      现在,你知道觉知不同于觉知的内容。如果这种觉知成为一刻接着一刻的觉知——在你走路、说话、吃饭、睡觉的时候——那么某些事情就会发生。如果你不断地觉知头脑只是一个电脑化的、固有的、积累记忆的过程,并非你的存在的一部分,那么单单这个觉知、单单这个没有方法就会促使这个某些事情在你的里面发生。
      没有人能够说出它将什么时候发生、怎样发生、在什么地方发生,但是,如果觉知继续不断,它就会自动变得越来越深。那是一个自动的过程。它从理智走向心灵;从聪慧走向直觉的头脑;从意识慢慢地移向无意识。总有一天,你将完全觉醒。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。不是作为一种培养,而是作为一件回想的副产品。不是通过任何学说的培养,而是因为你已经认识到内在的事实、内在的视野。某些东西已经深深地进人了你。
      在那一刻来临的时候,它的来临完全是空前的、未知的,就像爆炸一样。在爆炸的那一刻,你完全是空的。你不存在了;你停止存在了。没有理智,没有原因,没有记忆。只有觉知:觉知无,觉知空。在那个空里面的就是知识。不过这种知识的意义完全不同。现在没有知者和被知者。只有知。它属于存在。
      空里面有什么、空是什么是无法传达的。只有它的通道。它的过程可以传达。但是这个过程无法被想象成一种方法;它不是被练习的东西。没有什么可练习的。你要么回想起来,要么没有回想起来。
      你是否推荐什么特殊的生活方式作为一种准备?你一开始觉知,你的整个生活、你的整个生活方式都会发生变化。但是这些变化将来到你的身上;它们不应该被你练习。你一练习某种东西,它就会失去它的意义。所以,无论发生什么变化都应该自动地发生。
      不存在要练习什么的问题。问题只是:要理解你无法欲望空。这不仅是词语的矛盾,也是存在性的矛盾。你之所以不能欲望它,是因为这种欲望本身就来自于你的旧头脑、你的知识。你所能做的只是觉知你是什么。你一旦觉知自己的本然,一种分离、一种分隔、一种区分就发生了。你的一部分开始不认同你余下来的一部分。这样就有了两个我:主我和宾我(and me)。“宾我”是记忆、头脑;“主我”是觉知、atman(我)。你必须听我说话,而同时听你内在的头脑说话。这个过程应该一直进行下去。我所说的正在变成你的“宾我”的一部分、你的累积的一部分、你的知识的一部分。这些知识将要求更多的知识——关于怎样、关于方法。如果我展示什么方法,它也会变成你的知识的一部分。你的“宾我”将被增强;它将变得更加博学多识。
      我的重点不在你的“宾我”上面;我不是在对你的“宾我”说话。如果你的“宾我”进来了,那么这种交流就不会成为交融。于是它只是一种讨论,而不是一种对话。只有在没有“宾我”的情况下,它才会成为一种对话。如果你在这里而你面”宾我”不在这里,那么就不会有怎样的问题。我所说的将不是被看作真理,就是被看作非真理,不是被看作事实,就是被看作故弄玄虚的教条。
      我所关心的只是创造一个境遇一或者通过谈话,或者通过沉默,或者通过扰乱你。我的目的就是创造一个境遇,使你的“主我”可以从你里面出来,使你的“主我”可以越过你的“宾我”。我千方百计创造各种各样的境遇。
      这也是一种境遇。我对你说一些荒唐的事情。我谈论达到什么,同时否定任何方法。这是荒唐的!我怎么可能既说什么又说它是不能说的?然而正是荒唐本身能够创造这种境遇。如果我说服你,它就不会创造这种境遇。它会成为你的“宾我”的一部分、你的知识的一部分。你的“宾我”继续问。怎样?方法是什么?我将否定方法,同时照样谈论转化。于是这种境遇变得十分不合理,你的头脑没有得到满足。只有这样,某些超越的东西才能取而代之。
      我一直在创造各种各样的境遇。对理智的人来说.荒唐就是他的境遇。只有在那种延续被打破的时候,创造出一种境遇,觉知才会出现。这种荒唐和不讲情理必然会创造一个间隙,动摇、扰乱个体,使他达到觉知点。
       你说:“创造一个荒唐的境遇”的意思是不是一个人必须以某种方式被扰乱?这样做的结果去是什么?人已经被扰乱得够多了。但是因为他们已经被扰乱了,所以他们把自己认同于这些扰乱。他们对此已经变得很自在了。这些扰乱已经变成了习惯性的。我们早就被扰乱了。没有被扰乱又不知道真理是不可能的。
      扰乱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境遇,所以当我扰乱你的时候,你的扰乱被扰乱了。这样扰乱就被消解了。你生平第一次变得平静。当我谈论创造荒唐的境遇时,那并不是要达到任何结果,那只是作为、种传递信息的手段,传递那些本质上无法传递的东西。
      你问:·‘这样做的结果会是什么?”能够对此说点什么规定了。无论说点什么都不能被当做真理。它应该只被当做象征的、诗意的、神话的表述。在我看来,每一部宗教经典都是一个神话,一个已经经过那种发生的人所说的每一句断言,在某种意义上,都是不真实的。它并不是真理,它只是一个标志。在你能够知道真理以前,标志必须被忘记。
      有三个词语,它们标志一条边界,在这条边界之外只有沉默。这三个词语就是。sat-chit-anand:存在、觉知、喜乐。体验只是一个,但是当我们把它概念化的时候,我们就把它分成这三种相。它的体验始终是一个,而它的概念却有这三个。
      在这种全然的存在——sat——在这种全然的在(is—ness)里面,只有你一个人。你既不是这,也不是那;你不认同任何东西。只有在。
      第二个词语是觉知,chit。它指的不是有意识的头脑。有意识的头脑只是一个更大的无意识头脑的片断。一般说来,当我们有意识的时候,我们意识到某些东酉。意识是客观的;它总是关于什么。Chit是纯粹的觉知,不觉知任何东西。没有客体。觉知不指向任何东西;它没有目标。它是无限的、纯粹的。
      最后一个词语是anand,喜乐。不是快乐,不是高兴,而是喜乐。快乐包含一种不快乐的状态——对它的回想,跟它的对比。高兴也有一种紧张,它有某些东西必须释放、必须平息。喜乐是没有任何不快乐痕迹的快乐;它是周围没有任何深渊的高兴。它是没有任何紧张的快乐。
      喜乐是高兴和悲伤两极之间的中点。它是中点、超越的点。它同时具有悲伤的深度和快乐的高度。快乐有高度而没有深度,悲伤有深度、无底的深度,而没有顶峰。音乐同时具有快乐的高度和悲伤的深度,所以它超越于两者。只有中点才能完全超越两极。
      这三个词语:sat—chit—anand就是那条边界:最多能够说到这里,最少能够体验到这里。它是最后一个能够被表达的事物,从这条边界.你可以跃入不可表达的领域。它不是终点。它只是起点。
      Satchitanand只是一种表达,它不是实在。如果你记住这一点,它就不会造成危害。但是头脑总是要忘记,这样satchitanand的表达就变成了一种实在。我们围绕着它构建理论、学说,头脑开始封闭起来。于是你不再可能发生跳跃。
      这正是印度的情况。整个传统一直都在围绕这三个词语作茧自缚;然而实在并不是satchitanand——它是超越于它的。这只是它可以被纳入语言的部分。你应该把它看作一个比喻。所有的宗教文献都是一种寓言;它是象征性的。它是对本质上不可表达的一种表达。
      头脑一旦知道将要发生什么,它就开始提问、开始要求。于是它要求得到satchitanand,紧接着就出现一群为这个要求提供咒语、提供技术、提供方法的老师。每一个要求都能够得到供应,所以荒唐的要求就能够得到荒唐的供应。一切神学和一切古鲁都是这样创造出来的。
      一个人必须分分秒秒地觉知不要把终极变成欲望的目标。不要把它变成一种期盼,或者一个被达到的对象,或者一个前进的目标。它就在此时此地!如果我们能够变得觉知,爆炸就可以发生。它已经靠近了,它是我们最近的邻居,我们却一直在欲望遥远的东西。它就在我们的身边,我们却走上了漫长的征途。它像影子似的跟着我们,但是我们从来看不见它,因为我们的眼睛总是盯着远方。
      生命必须在存在中。老子有一句话:“寻找,你就会迷失。不寻找,你就会发现。”

    静心的奥秘

       静心并不是印度的一种方法;它也不只是一门技术。你无法学习它。它是一种成长:你的整个人生的成长,来自于你的整个人生的成长。静心并不是某种东西可以附加在你目前的状态上。它只有通过一种根本的转化、通过一种蜕变才能来到你的身上。它是一次开花、一次成长。成长总是来自于全体;它不是增加。你必须向着静心成长。
      你必须正确理解这种人格的完全的开花。否则一个人很可能跟自己玩花样,一个人很可能用各种头脑的诡计来占据自己。诡计大多了!它们不仅能够愚弄你,你不仅什么也得不到,而且你会在真正的意义上受到伤害。那种认为静心有某种技巧的态度——把静心想象成方法——在根本上就是错误的。当一个人开始玩弄头脑的诡计时,头脑的品质就开始恶化了。
      就头脑目前的存在方式来说,它不是静心的。在静心能够发生之前,整个头脑都必须改变。那么,就它目前的存在方式来说,头脑是什么呢?它是怎样运作的呢?
      头脑总是在说话。你可以了解文字,你可以了解语言,你可以了解思考的概念结构,但那并不是思考。相反,那是在逃避思考。你看见一朵花,然后你用语言表达它;你看见一个人穿过马路,然后你用语言表达它。头脑能够把每一件存在的事物都转变成语言。于是语言变成了一种障碍、一种囚禁。对一个静心的头脑来说,不断地把事物转成语言、把存在转成语言就是障碍。
      所以对静心的头脑的第一个要求就是:觉知你在不断地用语言表达,而且能够停止它。仅仅看着事物;不要用语言表达。要觉知它们的在(presence),但是不要把它们转成语言。
      让事物存在着,不要使用语言;让人们存在着,不要使用语言;让环境存在着,不要使用语言。那不是不可能的;那是自然的。它目前的存在状态才是人为的,但是我们已经变得非常习惯于它,它已经变得非常机械了,以至于我们甚至不觉知我们在不断地把体验转变成语言。日出在哪里。你从来不觉知看见它和表达它之间的差距。你看见太阳,你感觉它,然后你马上就用语言来表达它。看见和表达之间的差距消失了。一个人必须觉知日出并不是一个单调。它是一个事实、一个存在。头脑总是自动地把体验转变成语言。然后这些语言就站到你和体验中间去了。
      静心意味着不用文字生活、不用语言生活。有时候,它是自然发生的。当你在恋爱、在感觉当下而不是感觉语言的时候。每当两个爱人彼此非常亲密,他们就会变得很宁静。那并不是说他们没有东西可以表达。相反,他们要表达的东西太多了。但是语言从来不在那里;它们不可能在那里。只有当爱情消亡的时候,它们才会出现。
      静心是你跟周围整个存在的一种充满活力的关系。如果你能够热爱任何环境,那么你就是在静心。这并不是头脑的诡计。它并不是一种平静头脑的方法。确切地说,它要求你对头脑的机械具有深刻的认识。你一旦认识到你在表达上的机械的习惯、你把存在转成语言的机械的习惯,一道间隙就出现了。它是自发的。它像影子似的跟着你的认识。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怎么静心,而是要知道你为什么不在静心。静心的过程是消极的。它不会给你增加什么;它是在取消已经被增加的东西。
      没有语言,社会就无法存在;它需要语言。但是存在并不需要它。不是说你的存在应该没有语言。你不得不使用它。但是你必须能够打开和关闭表达的机制。当你以一个社会人的身份存在的时候,语言的机制是需要的;然而当你独自跟存在在一起的时候,你必须能够关闭它。如果你不能关闭它——如果它一味地继续下去,你却无法停止它——那么你就已经变成它的奴隶了。头脑应该是工具,而不是主人。
      当头脑成为主人的时候,就会产生一种不静心的状态。当你成为主人、当你的觉知成为主人的时候,就会产生一种静心的状态。所以,静心意味着成为头脑的机制的主人。头脑,以及头脑语言功能的运作,并不是终极的。你超越于它;存在超越于它。觉知超越于语言;存在超越于语言。当觉知和存在合而为一的时候,它们就会彼此交融。
      这种交融就是静心。
      语言必须被放弃。我并不是说你必须镇压它或者排除它。我的意思只是:它不需要成为你一天24个小时的习惯。在你走路的时候,你需要移动你的腿。但是如果在你坐着的时候,它们还继续移动,那么你就疯了。你必须能够关闭它们。同样地,在你不踉别人说话的时候,语言不能在那里。它是一种交流的技术。在你不跟任何人交流的时候,它不应该在那里。
      如果你能够做到这一点,你就能够进入静心。静心是一个成长的过程,而不是一种技术。技术永远都是死的,所以别人可以把它增加给你,但过程永远都是活的。它会成长,它会扩展。
      语言是需要的,然而你不能老是停留在它里面。有些时候必须没有语言的表达,你只是存在着。并非你完全无所事事。觉知在那里。而且它比语言更加灵敏、更加生动,因为语言使它麻木了。语言必然是重复的,所以它会造成厌倦。语言对你越重要,它就越会使你年倦。
      存在从来不是重复的。每一朵玫瑰花都是一朵新的玫瑰花,全新的。它以前没有存在过,也永远不会重现。但是,当我们把它叫做玫瑰花的时候,“玫瑰花”这个词就是一种重复。
      它一直在那里;它永远在那里。你总是用陈旧的词汇扼杀新生事物。存在永远是年轻的,语言永远是陈旧的。通过语言,你逃避存在,你逃避生命,因为语言是死的。你越是跟语言纠缠不清,你就越是被它弄得死气沉沉。学者完全是死的,因为他完全是语言、文字。
      萨特把他的自传叫做“文字”。我们活在文字里。文字活着,我们没有活。到头来,除了一堆又一堆的文字以外,我们什么也没有。文字就像照片一样。你一看见活的东西,就把它拍下来。照片是死的。然后你再把死的照片汇合成一本影集。没有在静心中生活过的人就像一本死的影集。里面只有文字的照片。只有记忆。没有什么是被生活过的;每一样东西都只是被文字表达了。
      静心意味着全然地生活,但是,只有当你安静下来的时候,你才能全然地生活。安静并不是无意识。你可以是安静的、无意识的。但它不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安静。你又错过了。
      你可以通过咒语进行自我催眠。仅仅依靠重复一个单词,你就能够在头脑中激起深深的厌倦,于是头脑睡着了。你陷入梦乡、陷人无意识。语言的障碍没有了,你是无意识的。
      静心意味着既不能有语言,又必须是清醒的。否则你就不会跟存在交融。没有什么咒语能够帮助你,没有什么念诵能够帮助你。自我催眠不是静心。相反,自我催眠的状态是一种堕落。它并没有超越语言;它堕落得比语言更低。
      所以要放弃所有的咒语,放弃所有这些技术。让时光存在于没有文字的地方。你不能用咒语来排除文字。因为那个过程本身就是在使用文字。你不能用文字来消灭语言;那是不可能的。
      那么,应该怎么办呢?事实上,除了理解之外,你什么也做不了。你所能做的任何事情都只能来自于你所在的地方。你是混乱的,你不在静心,你的头脑不安静,所以任何来自于你的东西都只能造成更多的混乱。眼下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开始觉知头脑是怎么运作的。如此而已——只要觉知。觉知跟文字没有关系。它是一种存在的行为,而不是头脑的行为。
      所以,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觉知。觉知你的头脑的过程,觉知你的头脑是怎么工作的。你一旦觉知你的头脑的作用.你就不是头脑了。觉知本身就意味着你是超越的;子然孤立的,一个观照者。而且,你变得越觉知,你就越能看见体验和文字之间的差距。差距在那里,而你太不觉知了,以至于你从来没有看见过它们。
      在两个文字之间总有一段间隙,不管这段间隙多么难以觉察、多么微小。否则这两个文字就不可能是两个了;它们将变成一个。在两个音符之间总有一段间隙、一段沉寂。两个文字或者两个音符之间除非有一段间隙,否则它们无法成为两个。间隙一直都在那里,但是一个人必须真正觉知地、真正专心地去感觉它。
      你变得越觉知,头脑就变得越缓慢。它永远是相对的。你的觉知越少,你的头脑就越快;你的觉知越多,头脑的进程就越但。当你越来越觉知到头脑的时候,头脑就会慢下来,念头之间的间隙扩大了。然后你就能够看见它们。
      它就像一部电影一样。当放映机低速转动的时候,你可以看见那些间隙。如果我举起我的手,这个动作必须拍成一千段。每一段都是一张单独的照片。如果这一千张单独的照片在你眼前迅速掠过,以至于你无法看见那些间隙,那么你就会看见一个连续的举手的过程。但是在很低的速度下,你就可看见那些间隙。
      头脑就像一部电影。间隙在那里。你越关注你的头脑,你就越会看见它们。它就像一张格式塔(gestalt)照片:一张照片同时包含两个独立的影像。你可以看见这一个影像或者看见另一个影像,但是你无法同时看见两个影像。它可能是一张老年妇女的照片。同时又是一张青年妇女的照片。但是,如果你目不转睛地盯着其中一个看,你就不会看见另一个;而当你盯着另一个看的时候,第一个就消除了。即使你清楚地知道你已经看见了两个影像,你也无法同时看见它们。
      头脑的情形也一样。如果你看见文字,你就看不见间隙,而如果你看见间隙,你就着不见文字。每一个文字后面都跟着一段间隙,每一段间隙后面都跟着一个文字,但是你无法同时看见两者。如果你盯着间隙看的话,文字就会消隐.你就会顿时陷入静心。仅仅集中在文字上的意识不是静心的,仅仅集中在间隙上的意识是静心的。每当你觉知到间隙的时候,文字都会消隐。如果你观察得仔细,你就找不到文字;你只能找到间隙。
      你能够感觉两个文字之间的区别,但是你无法感觉两个间隙之间的区别。文字总是复数的,间隙总是单数的。它们彼此溶为一体。静心就是对准间隙的聚焦。这样,整个格式塔都会发生变化。
      还有一件事情必须理解。如果你在看一张格式塔照片,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老年妇女的影像上,你就看不见另一个影像。但是,如果你继续集中在老年妇女的影像上——如果你继续集中在她的影像上,如果你全神贯注在她的影像上——总有一刻,你的焦点会改变,突然间,老年妇女不见了,而另一个影像却出现在那里。
      这是怎么回事呢?这是因为头脑无法长久地持续集中。它必须改变,或者它必须睡觉。只有这两种可能。如果你不断地集中在一个事物L,头脑就会睡觉。它无法保持固定;它是一个活的过程。如果你让它感到厌倦,那么为了逃避你的呆滞的集中,它就会睡觉。这样它就可以继续生活,在梦里面生活。
      这就是摩河里西摩赫西(Maharishi Mahesh)瑜伽的风格。它是平和的、提神的,它有助于你的身体健康和精神平衡,但它井不是静心。自我催眠也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。在印度语中,“咒语”一词的意思就是暗示。把它当做静心是一个严重的错误。它不是的。如果你认为它是静心,你就永远不会去寻求真正的静心。那是这些练习和这些练习的宣传者带给你的真正的伤害。它纯粹是在心理上麻醉自己。
      所以,不要用任何咒语来清除道路上的文字。只要觉知文字,你的头脑的焦点就会自动转移到间隙上来。如果你认同文字,你就会不停地从一个文字跳到另一个文字,你就会错过它们之间的间隙。另一个文字是新的聚焦点。头脑不停地转移;焦点不停地转移。但是,如果你不认同文字,如果你仅仅做一个观照者——于然独立,只是看着文字列队经过——那么整个焦点就会转移,你就会觉知到间隙。
      这就好比你在马路上,看着行人经过。有一个人走过去了,而另一个人还没有来。那里有一段间隙;马路是空的。如果你在看,那么你就会了解间隙。一旦你了解了间隙,你就在它里面了;你已经跳进去了。它是一个深渊——它产生和平,它创造觉知。在间隙里面就是静心;就是转化。现在,你不需要语言了;你将放弃它。那一是一种有意识的放弃。你觉知到宁静、无限的宁静。你是它的一部分,你跟它在一起。你并不觉得这个深渊是什么别的东西;你觉得这个深渊就是你自己。你知道,现在,你就是知(knowing)的本身。你在观察间隙,然而现在,观察者就是被观察的。
      就文字和念头而言,你是一个观照者,你是分离的,文字是别的东西。但是在没有文字的时候,你就是间隙——但你仍然觉知你存在着。在你和间隙之间,在觉知和存在之间,现在没有障碍。只有文字是障碍。现在你处于一种存在的状态。这就是静心:跟存在在一起,全然地在它里面,并且依然有觉知。这就是它的矛盾,这就是它的悻反。现在,你已经知道有一种状态,你在它里面是觉知的,而且仍然跟它在一起。
      一般说来,当我们意识到某样东西的时候,那样东西就变成别的东西了。如果我们认同某样东西,那么它就不是别的东西,然而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是不觉知的。 
      但是当然,因为探索在那里,所以它是可以被利用的。它正在被东方利用。东方可以提供古鲁;他们可以被出口。他们正在被出口。但是从这些古鲁那里只能学到一些戏法。理解来自于生活、来自于生存。它不可能被给予、被转交。你不得不去寻找它。你不得不进人生活。你不得不犯错误;你不得不失败;你不得不经过很多挫折。但是,只有经过失败、错误、挫折,只有经过面对真正的生存,你才会达到静心。所以将它叫做成长。有些东西可以被理解,但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理解永远超不过理智的程度。所以克里希那莫尔提(Krishnamurti)的要求是不可能的。他说:“不要用理智来理解我”——但是除了理智的理解之外.你从别人那里什么也得不到。所以克里希那莫尔提的努力是荒唐的。他说的话是真实的,但是,他想从听话的人那里索取比理智的理解更多的东西,这是不可能的。你从别人那里得不到更多的东西,也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被传递。不过,理智的理解也可以成为充分的。如果你能够理智地理解我所说的话.那么你也能够理解我没有说的话。你也能够理解间隙:我没有说的话,我说不出的话。最初的理解必然是理智的,因为理曾是门。它永远不可能是灵性的。因为灵性是内在的神殿。如果你真的能够理解它,那么你就能够感觉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。我不可能不用文字传达,但是,当我使用文字的时候,我也使用静默。你必须觉知到两者。如果只有文字被理解了,那么它就是一种交流;但是,如果你也能够理解间隙,那么它就是一种交融。
      一个人必须从某个地方开始。每一个开始都注定是错误的开始.但是一个人必须开始。通过错误,通过摸索,你可以找到门。如果一个人认为只有当正确的开始在那里的时候,他才会开始,那么他永远都不会开始。甚至错误的一步也是走上正确方向的一步,因为它毕竟是一步、毕竟是一个开始。
      你开始在黑暗中摸索,然后,通过摸索,你找到了门。觉知语言的过程——文宇的过程——然后寻找一种对间隙的、对间用的觉知。最终.你这一部分不需要有意识的努力就会觉知到间隙。那就是会晤神圣、会晤存在。
      每当会晤发生的时候,不要逃避它。要跟它在一起。一开始会感到恐惧;那是必然的。每当会晤未知的时候,总会产生恐惧.因为对我们来说,未知就是死亡。所以,每当有一个间隙的时候,你都会产生死到临头的感觉。那就死吧!在它里面,彻底地死在间隙里面。然后,你将被复活。通过静默的死亡,生命被复活了。你生平第一次是活的,真正的活的。
      所以,静心不是一种方法,而是一个过程;静心不是一种技术,而是一种理解。它不能被教;它只能被指示。你无法得知它,因为没有什么知识是真正的知识。它们都来自于外在,而静心来自于你自己的内在深处。
      所以要探索,要成为一个求道者,但是不要成为一个门徒。这样你就不会成为某个古鲁的门徒.而是成为整个生命的门徒。这样你就不会仅仅学习文字。灵性的学习不可能来自于文字,它来自于你周围的永远的间隙和静默。即使在人群里、在集市里、在商场里,它们也在。你要里里外外地寻找那个静默、那个间隙,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正在静心。
      静心会来到你的身上。它总是来到;你无法取得它。但是一个人必须寻求它,因为只有当你在寻求的时候,你才会向它打开,你才容易接受它的影响。对它来说,你是一个主人。
      静心是一个客人。你可以邀请它,然后等待它。它来到佛陀的身上,它来到耶稣的身上,它来到每一个准备好的、每一个打开和寻求的人的身上。但是不要从什么地方学习它;否则你就会受到戏弄。头脑始终在搜寻更加容易的事情。这就是那种利用的根源。然后就有了古鲁和古鲁界,然后灵性的生命就受到毒害。
      最危险的人就是利用他人对灵性的渴望的人。如果有人掠夺你的财富,那也没有这么严重,如果有人让你失望,那也没有这么严重,但是如果有人戏弄你,并且扼杀、或者即使推迟你对静心、对神性、对狂喜的渴望,那么他的罪过都是严重的、不可饶恕的。而这种事情正在发生。所以要觉知它,不要问任何人:“什么是静心?我应该怎么静心?”而要问这些障碍是什么、这些阻碍是什么。要问我们为什么没有一直在静心、成长在什么地方停止了、我们在什么地方被损害了。不要寻找古鲁,因为古鲁们正在损害别人。任何一个向你提供现成模式的人都不是朋友,而是敌人。
      要在黑暗中摸索。除此以外,你什么也不能做。摸索本身将成为解救你出离黑暗的领悟。耶稣说:“真理就是自由。”要理解这种自由。真理总是要通过领悟才能达到。它不是你所遇到的、碰到的东西;它是你所成为的东西。所以你要寻求领悟,因为你领悟得越多,离真理就越近。在某个未知的、说不准的、难以预料的时刻,当领悟达到顶峰的时候,你就在那个深渊里。你不在了,只有静心在。
      当你不在的时候,你在静心。静心井不是更多的你;它永远超越于你。当你在深渊里的时候,静心在那里。于是自我不复存在;于是你不复存在。于是那个存在存在着。这就是宗教说上帝的意思:终极的存在。它是所有宗教、所有探索的本质,但是你不可能在任何现成的地方找到它。所以要觉知任何一个发表这种论断的人。
      继续摸索,不要害怕失败。要允许失败,但是不要再制造相同的失败。一次就可以了;足够了。在探索真理的道路上不断犯错误的人总会得到原谅。这是来自存在深处的许诺。

    向内的革命

         在人类演化的道路上.是否可能在将来的什么时候,人类将全部达到开悟?今天的人类处于演化的哪个阶段?
      有了人,自然的、机械的演化进程就结束了。人是无意识演化的最后产物。有了人,有意识的演化就开始了。有很多事情都要考虑到。首先,无意识的演化是机械的、自然的。它自动发生。通过这种类型的演化,意识逐步发展起来。但是,意识一出现,无意识的演化就停止了。因为无意识演化的目的已经实现了。无意识演化的需要只到意识出现为止。人已经有了意识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人已经超越了自然。现在自然什么事情也不能做;自然的演化所能带来的最后产物已经出现了。现在,人由自己决定是否继续演化下去。
      其次,无意识的演化是集体性的,可是演化一巨变成了有意识的,它就会变成个体的。没有任何集体的、机械的演化会越过人类继续进行。从现在开始,演化已经成为一种个体的进程。意识创造个体。在意识演化以前没有个体。只有种类存在,没有个体。当演化还是无意识的时候,它是一个机械过程;它没有不确定性。事物按照因果的法则发生。存在是机械的、确定的。但是有了人,有了意识,不确定性就出现了。现在,没有什么是确定的。演化可能发生,也可能不发生。潜力在那里,而选择却完全取决于每一个个体。所以,焦虑是一种人类的现象。
      人类以下没有焦虑,因为没有选择。每件事物必须怎么发生就怎么发生。因为没有选择,所以也没有选择者,而没有选择者,就不可能有焦虑。谁会焦虑呢?谁会紧张呢?有了选择的可能,焦虑就开始如影随形。现在.每一件事情都必须选择;每一件事情都是一种有意识的努力。你自己负责。如果你失败了,你就失败了。那是你的责任。如果你成功了,你就成功了。那也是你的责任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每一次选择都是最后的选择。你不能取消它,你不能忘记它,你也不能违背它。你的选择将成为你的命运。它将跟你在一起,并成为你的一部分;你不能拒绝它、而你的选择永远都是一种赌博。每一次选择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,因为没有什么是确定的。所以人会焦虑。他一直焦虑到他的根。他从这里开始遭受折磨:成为还是不成为?做还是不做?做这个还是做那个?
      “没有选择”是不可能的。如果你不选择,那么你就是在选择不选择;这也是一种选择。所以你是被迫选择的;你没有不选择的自由。不选择的效果跟其他任何选择一样。人的尊贵、美丽和荣耀就是这个意识。但它也是一种负担。当你变得有意识的时候,荣耀和负担一同时。每一步都是两者之间的一次行动。有了人,就有了选择和有意识的个体。你可以演化,但你的演化将是一种个体的努力。你或许会演化成一个觉悟的人,或许不会。选择是你的。所以有两种类型的演化:集体的演化和个体的、有意识演化。“演化”这个词意味着无意识的、集体的进步,所以在谈论人的时候,最好使用“革命”这个词。有了人,革命就变得可能了。
      革命,在这用这个词的时候,它意味着一种为了演化而作出的有意识的、个体的努力。它把个体的责任推向一个顶峰。只有你对你自己的演化负责。通常情况下,人总是设法逃避他对自己的演化所担负的责任,逃避自由选择的责任。他对自由有一种巨大的恐惧。当你做奴隶的时候,你的生活责任从来不是你的;别人为此负责。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受奴役也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。没有负担。就这一点而言,受奴役也是一种自由:免于有意识的选择的自由。你一旦变得完全自由了,你就必须自己作出选择。没有人强迫你做任何事情;所有的选择都由你来决定。于是,跟头脑的搏斗也开始了。所以一个人会变得害怕自由。有些意识形态,诸如法西斯主义,它们的部分号召力就在于:它们提供一种对于个体自由和个体责任的逃避。它们把责任的负担从个体的肩上卸下来;社会开始负责。每当出现问题的时候,你总是可以指责政府、指责团体。人仅仅成为集体机构的一部分。但是在否定个体自由的同时,法西斯主义也否定人类演化的可能性。那是一种倒退,它背离革命所提供的巨大可能性——人的彻底的转化。如果发生这种情况,你就会破坏达到终极的可能性。你倒退了;你重新变得动物一样。
      只有有了个体责任,进一步的演化才有可能。你自己负责!这种责任看起来很不幸,实际上却是极大的祝福。这种责任会带来奋斗,最终将导致无选择(choiceless)的觉知。
      无意识演化的旧模式对于我们已经结束了。你可以倒退,但是你无法在它里面停止。你的本性将会起来反叛。人已经有了意识;他必须保持意识。没有别的办法。
      像AedindO这样的哲学家对逃避者们具有很强的吸引力。他们说集体的演化是可能的。上帝将从天而降,然后每一个人都会开悟。但是,那是不可能的。即使它显得很有可能,它也没有意义。如果你不经过自己个人的努力就开悟了,那么那个开悟也不值得拥有。它不会给你带来圆满完成努力的狂喜。它只会被你看作理所当然的事情——就像你的眼睛、你的双手、你的呼吸过程一样。这些都是极大的祝福。但是没有人真正地看中它们、珍惜它们。
      按照奥罗宾多的许诺,总有一天你也可以一生下来就是开悟的。这种事情没有价值。你会拥有很多,但是,因为它不是经过努力、经过苦干得来的,所以它对你没有意义;它的意义丧失了。有意识的努力是必须的。成就并不像努力本身那么有意义。努力产生它自己的意义,奋斗产生它自己的意义。
      集体的、无意识的开悟,就像上帝赐下的一件礼物,它不仅是不可能的,也是没有意义的。你必须为开悟而奋斗。通过奋斗,你培养出看、感觉和把握即将到来的喜乐的能力。
      因为人,无意识的演化结束了,有意识的演化——革命——开始了。而有意识的演化也不是非发生在特殊的人身上不可。只要你选择它开始,它就开始。如果你不选择它——就像大多数人的态度一样——你会处于一种十分紧张的状态。现时代的人类就是这样:没有地方可去,也没有要去的目标。现在,如果没有有意识的努力,你什么也达不到。你不可能回到无意识的状态中去。那扇门已经关起来了;那座桥已经断了。
      有意识演化的选择是一次重大的冒险,对一个人来说,那也是唯一的冒险。这条路十分艰难;必然如此。必然有错误。失败,因为没有什么是确定的。这种局面在人的内心造成紧张。你不知道你在哪里,你也不知道你要去哪里。你的特征丧失了。这种处境甚至可能发展到让你自杀的地步。自杀是人类的现象;它产生于人的选择。动物不可能自杀,因为它们不可能有意识地选择死亡。诞生是无意识的,死亡也是无意识的。但是有了人——无知的人,不演化的人——有一件事情就变得可能了:选择死亡的能力。你的诞生不是你的选择。就你的诞生而言,你还在无意识演化的掌握之中、实际上,你的诞生根本不是一件人的事情。从本质上说,它是动物性的,因为它不是你的选择。人性只从选择开始。而你也能够选择你的死亡——一种决断的行为。所以,自杀是明确的人的行为。如果你不选择有意识的演化,那么你极有可能选择自杀。你或许没有勇气主动自杀,但是你会经历一段缓慢的、延长的自杀过程——徘徊着、等待着死亡。
      你无法让任何其他人为你的演化负责。接受这种处境会给你带来力量。你在你自己的道路上成长、演化。我们创造诸神,或者我们去依傍guru ①,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对自已的生活、自己的演化负责了。我们试图把责任放在别的什么地方,远远地离开自己。如果我们不能接受某个上帝或者一某个guru的话,我们就设法借助麻醉品或者迷幻药、借助任何可以导致我们进入无意识的东西来逃避责任。但是这些拒绝责任的努力都是荒唐的、愚蠢的、幼稚的。它们只是在拖延问题;它们并不是解决的办法。你可以一直拖延到死,但问题还是问题,你的新的诞生又将以同样的方式继续下去。
      一旦你觉知到你是自己负责的,你就不会借助任何类型的无意识来逃避了。如果你想逃避,你就太傻了,因为责任是一次重大的演化的机会。由于它所引发的奋斗,某种新的东西可能逐步发展起来。变成觉知的意味着知道每一件事情都取决于你。甚至你的上帝也取决于你,因为他是由你的想象创造出来的。每一件事情最终都是你的一部分,你对它负有责任。没有人会听你的辩解;没有申诉的法院,全部责任都是你的。你是单独的。完全单独的。这一点必须清清楚楚地理解。人一旦变成有意识的,他就变成了单独的。意识越强,就越能觉知自己的单独。所以,不要借助社会、朋友、团体、人群来逃避这个事实。不要逃避,它是一个伟大的现象;整个演化的进程一直都在努力达到这一点。
      现在,意识已经达到了这一点:你知道你是单独的。只有在单独里面,你才能达到开悟。这并不是在说孤独。孤独的感觉是一个人在逃避单独的时候、在不准备接受单独的时候所产生的感觉。如果你不接受单独的事实,那么你就会感到孤独。你就会找到一帮人或者一些麻醉的手段来忘掉你自己。孤独会创造它自己的健忘的魔术。哪怕你能够单独一个片刻,全然地单独,自我也会死掉;那个“我”也会死掉。你爆炸了;你不在了。自我无法保持单独。它只能在关系中存在。
      无论你什么时候开始单独,都会发生一个奇迹。自我虚弱下来。现在它活不长了。所以,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进人单独,你就会逐渐变得无我。
      单独是一种非常觉知的、审慎的行为,比自杀还要审慎,因为自我不能单独存在,但是它可以在自杀中存在。自我主义的人比别人更有自杀的倾向。自杀总是跟另一个人有关;它从来不是一种单独的行为。在自杀中,自我不会受苦。确切地说,它会变得更有表现力。它会带着更大的力量进入一次新生。
      通过单独,自我被粉碎了。它没有关联的对象。所以它无法存在。所以,如果你准备单独,毫不动摇地单独,既不逃跑也不倒退,完全接受单独的事实——它就会变成一次重大的机会。于是你像一颗富有潜力的种子。不过你要记住,为了长成植物,种子必须自我毁灭。自我是一颗种子,是一股潜力。如果它被粉碎了,上帝就会诞生。上帝既不是“我”也不是“你”,它是一体(oneness)人通过单独,你就会达到这个一体。
      你可以创造这个一体的虚假的替代品。印度教徒成为一个整体,基督教徒成为一个整体,伊斯兰教徒成为一个整体;印度是一个整体,中国是一个整体。这些只是一体的替代品。一体的实现只能通过全然的单独。一个群体可以把它自己叫做一个整体,但是这个一体总是反对某些别的东西。因为这个群体支持你,所以你很自在。现在,你再也没有责任了。你不会单独焚烧清真寺,你也不会单独破坏寺庙,但是作为某个群体的一部分,你就可以这么做,因为现在你不是自己负责的。每一个人都负有责任,所以没有人特别地负有责任。那里没有个人的意识,只有群体的意识。你倒退到群体里面,变得像一个动物。
      群体是感觉一体的虚假的替代品。任何人,只要他觉知这种处境、觉知他作为一个人所负有的责任、觉知这种随着做人而来的困难的、艰苦的工作,他就不会选择任何虚假的替代品。他跟事实的本然一起生活;他不创造任何虚构。你的宗教和你的政治空想都只是虚构而已,它们产生一种想象的一体的感觉。
      只有当你变得无我的时候,一体才会实现,而只有当你完全单独的时候,自我才会死亡。你完全单独的时候,你不在。那个片刻正是爆炸的片刻。你爆炸成无限。这个,只有这个,才是演化。我之所以把它叫做革命,是因为它不是无意识的。你或许会变成无我的,或许不会。这取决于你。变成单独的是唯一的真正的革命。它需要极大的勇气。只有一个佛陀才是单独的,只有一个耶稣或者一个Mahavira②才是单独的。这并不是说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家庭、离开了世俗。看起来似乎是这样的,而实际上并非如此。他们并不是在消极地离开什么。他们的行为是积极的;那是一种争取单独的举动。他们并不是在离开。他们是在寻求达到完全的单独。整个寻求都是为了那个爆炸的片刻,在那个片刻,人是单独的。单独里面有喜乐。只有这样才是达到开悟。我们无法单独,别人也无法单独,所以我们创造出群体、家庭、社会、民族。所有的民族、所有的家庭、所有的群体都是由胆小鬼——那些没有足够的勇气进入单独的人——组成的。
      真正的勇气就是单独的勇气。它意味着你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事实;你是单独的,你不可能是另外的样子。你要么可以欺骗你自己,要么可以跟这个事实一起生活。你可以继续生生世世地欺骗自己,但是你只能在一个恶性循环里继续。只有当你能够接受这个单独的事实了。恶性循环才会被打破,你才会达到中心。那个中心就是神性的中心、整体的中心、神圣的中心。我想象不出会有什么时候每一个人都能达到这一点,就像与生俱来的权利一样。这是不可能的。
      意识是个体的。只有无意识才是集体的。人类已经达到了意识,他们已经变成了个体。没有那样的人;只有个体的人。每一个人都必须认识到他自己的个体性以及对它所负有的责任。我们首先必须做的事情就是把单独作为一个基本事实来接受,并且学会跟它一起生活。我们不能创造任何虚构。如果你创造虚构,你就永远无法知道真理。虚构是被设计、被创造、被培育的真理,它会阻止你去了解它。要接受你的单独的事实。如果你能够接受这个事实,如果在你和这个事实之间没有虚构,那么真理就会展现在你面前。每一个事实,如果深入察看的话,都在展现真理。
      所以要接受责任的事实、接受你是单独的事实。如果你能够接受这个事实,就会发生爆炸。它是艰苦的,但它是唯一的道路。通过艰苦,通过接受这个真理,你将达到爆炸点。只有这样你才有喜乐。如果它是现成给你的,它就会失去它的价值,因为它不是你挣来的。你没有能力感觉它。这种能力只能从训练中得到。
      如果你能够接受你对自己的责任,一种训练就会自动来到你的身上。因为你对自己完全负责,所以你不可避免地要变得遵守纪律。但是这种纪律并不是外界强加给你的。它来自于内在。因为你对自己完全负责,所以你所走的每一步都合乎规范。你一个不负责任的词都不能说。如果你觉知到自己的单独,你就会觉知到其他人的痛苦。这样你就不会作出任何一个不负责任的行为,因为你不仅感觉对自己负有责任,也感觉对其他人负有责任。如果你能够接受你的单独,你就知道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。一旦你知道这一点,你就不可能不变得慈悲。
      跟事实一起生活是唯一的瑜伽、唯一的训练。一旦你彻底觉知到人的处境,你就会变得虔诚。你就会成为自己的师傅。但是随之而来的苦行并不是苦行者的苦行。它不是被迫的;它不是丑陋的。这种苦行是审美的。你感觉它是唯一可能的事情,除此以外,你什么也不能做。于是你开始放弃;你不再占有。
      占有的渴望就是渴望不单独、一个人无法单独,所以他总是寻求伙伴。但是把另一个人作为伙伴并不可靠,所以他就寻求物质的伙伴、跟妻子一起生活是困难的;跟车一起生活就不那么困难了。所以到了最后,占有总是转向物质。你甚至可能试图把人也变成东西。你试囹以那样一种方式塑造他们,好让他们失去自己的人格、自己的个性。妻子是一件东西,而不是一个人;丈夫是一件东西,而不是一个人。
      如果你觉知到你的单独,那么你也会觉知到别人的单独。这样你就会知道试图占有另一个人就是侵犯。你从来不会积极地放弃。放弃成为你的单独的消极的阴影。你不再去占有。于是你能够成为一个爱人,但不是成为一个丈夫,不是成为一个妻子。
      随着这种不占有而来的是慈悲和苦行。纯真在你的身上出现身上。当你拒绝生命事实的时候,你无法纯真;你变得狡猾。你在自欺欺人。但是,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接受事实的本然,你就会变得纯真。这种纯真不是培养出来的。你就是它;纯真的人。
      在我看来,变成纯真的人就是所要达到的一切。变成纯真是人,神性就会永远喜乐地流向你。纯真是接受的能力、是成为神的一部分的能力。要变成纯真的人,客人在那里,要变成主人。
      这种纯真无法培养,因为培养永远是一种策划。它是算计的。而纯真永远不可能是算计的;不可能是。纯真就是虔诚。变成纯真的人是真实觉悟的顶峰。然而真实的纯真只有通过有意识的革命才会产生;它不可能通过任何集体的、无意识的演化产生。人是单独的。他有自由选择天堂或者地狱、生命或者死亡、觉悟的狂喜或者我们的所谓的生活。
      萨特曾经说过:“人被判决为自由的。”你可以选择天堂或者地狱。自由的意思是:你有选择两者之一的自由。如果你只能选择天堂,那么它就不是一种选择;它不是自由。没有地狱的选择,天堂就是地狱本身。选择总是意味着要么这样、要么那样。它并不是说你有自由只选择好的。那样就没有自由了。
      如果你选择错了,自由就变成一次判决;但是如果你选择对了,它就变成喜乐。这取决于你的选择:把你的自由变成判决还是变成喜乐。你的选择完全是你的责任。
      如果你准备好了,那么你的内在深处就会开始一个新的向度:革命的向度。演化已经结束了。现在需要一次革命把你打开,直至超越。它是一次个体的革命、一次向内的革命。
      注:
         ①古鲁:印度教和锡克教的宗教领袖。灵性导师。精神领袖。
      ②摩河毗罗,大雄,舍那教徒对筏驮摩那(vardhamana,耆那教创始人)的尊称。